没有一个人能像清初才媛黄媛介那样,概括了明末清初时新女性能够得到的自由和所受到的限制,她的一生和职业生涯,违背了表达于“三从——四德”名言中的传统女性气质的各项规定。不仅因为黄媛介受到了与其同时代的男性一样的教育,并且在诗歌和绘画上还更有天赋,而且她在公众领域中的职业生涯,也公然反抗了当时所有现存的界定女性的体制。
黄媛介(清顺治初年 约1620——约1669) 女,字皆令。嘉兴人。少年时就通诗文,及长蜚声南北。书法宗钟王,人比其为古代的卫夫人,善小楷,“笔意萧远”,仿黄庭经最精;工诗赋,又善画山水,得吴镇神韵。明末东林党领袖、文学家张溥曾摹名来见,她与文学家吴伟业、王士祯等亦有交谊,与钱谦益、柳如是关系尤其密切,诗作多所唱和。吴伟业曾作《鸳湖闺咏》,对她的艺术成就备加赞赏。
黄媛介,生于一个著名家族的一个穷支上。成长于有抱负的学者哥哥和诗人姐姐的卵翼下,黄媛介很早就开始接触学问和文学,能诗善画。年轻时就与士人杨世功订婚,但后来杨世功家道衰败,贫而不能娶。而黄媛介诗名日高,据说张浦(1602——1641),著名晚明文人团体复社的创始人之一,曾想以千金聘媛介为妾,但其兄坚持不肯,最终她还是嫁给了失意学者杨世功。吴梅村诗:“不知世有杜樊川。”殆指其事也。在满清于1645年征服南方的骚乱中,黄媛介被士兵或强盗绑架,并有可能被强奸或卖到妓院。获释后她游历于江苏省的吴县和江宁,然后归隐于邻近的镇江县金坛一位地方士绅之家的别墅中。后来,她短暂定居于杭州的西子湖畔,这里是艺术家、名妓及她们的文人和商人赞助者的天堂。进入到17世纪50年代,就是在这里,作为画家的黄媛介画了很多画。在其时的一流男性和女性文学之士的社交圈中,黄媛介的作品售价越来越高。当她的声望到达京城后,黄媛介受邀到那里为一位官员之女做塾师,加入到了数量日增的巡游之师的行列中。其子的死去和不久之后女儿的亡故,打断了黄媛介在北方的职位,不到一年,她便返回了江南。很快她便患病并死去,其时她正在南京与一位退休的满足官员之妻在一起。她流下了超过一千首诗。著有《离隐词》,《湖上草》,是诗坛杰出的女诗人。
黄媛介曾经为王渔洋作画一小幅,自题云:“懒登高阁望青山,愧我年来学闭关。淡墨遥传缥缈意,孤峰只在有无间。”作者所题的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,这幅“画中有诗”的艺术珍品是年来闭关苦练的结果,为了绘好画,连登楼赏景的心思都没有了,可见其用心之专。这是一首优美的题画咏景诗。画面的缥缈,已经带着神秘的色彩,而孤峰的有无却可想见在雾漫云遮中,时有峻峭的山峰隐现。静景变动景,把画写活了,可谓“诗中有画”。从全诗可知,前面“懒望”青山,并非作者不爱青山,而是为了绘出自己心里的青山。而心里的青山是一座带有神秘色彩的“孤峰”,她勾勒得那样神奇美妙,真可谓“锦绣江山入画图”了。又如《野夕远见》:“秋草满池塘,高云合晚凉,水光分远棹,人语近斜阳;风入单衣冷,花含渚稻香;独当良夜望,星月静繁霜。”
黄媛介的大半生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。娘家家道衰落,她的姊姊不得不嫁他人为妾,而她嫁给了更加落魄的文人。她的丈夫杨世功从来就没有能力供养妻子儿女,所以黄媛介就担负起了养加糊口的重担。早在17世纪30年代,她便赢得了诗人的声誉,她设法通过教书及出售诗、画、字,来维持家庭的最低生活,在一个男性统治的竞争领域,对一位女性来说,这一功绩并不小。杨世功描述了的一个场景——这是黄媛介众多沿江南水道无伴旅行中的一次,生动地说明了这种角色的颠倒。倾盆大雨已使河水涨满,媛介正等着摆渡过河。杨世功站在河岸为她送行,但失去了她的踪迹。当他瞥向对岸时,看到了蜷缩在一个破旧驿站中的她,书箱和行李散落在门边的棚子中。对其劳作感到了歉疚,杨世功努力记下了这样的心境:“皆令渡江时西陵雨来,沙流湿汾,顾之不见,斜颌乃踟躇于驿亭之间,书奁绣帙半弃之傍舍中,当斯时,虽欲效扶风橐笔撰述东征,不可得矣。”
她还曾经在西湖断桥租一间小阁,靠卖画生活,一旦稍有富余,便不再卖画。《夏日纪贫》一诗:“池塘水涨荇如烟,燕啄萍丝翠影悬;高壁阴多能蔽日,新荷叶小未成莲。著书不费居山事,沽酒恒消卖画钱;贫况不堪门外见,依依槐柳绿遮天。”其萧然寒素之身,可想而知。姜绍书《无声诗史》称:“其所记述多流离悲戚之辞,而温柔敦厚,怨而不怒。”如《丙戌清明》一首:“倚柱空怀漆室忧,人家依旧有红楼;思将细雨应同发,泪与飞花总不收。折柳已成新伏腊,禁烟原是古春秋;白云亲舍常凝望,一寸新当万斛愁。”
在黄媛介和杨世功的例子中,标准的夫妻关系被颠倒了。他是静止的,而她则在路上吃苦受累。这种夫妻生活是对儒家名训“三从”的一种嘲弄,“三从”要求女性的社会地位和自我身份,都从属于其生命周期中每一阶段的男性:父亲、丈夫和儿子。但明、清江南极大的社会变化,却使如黄媛介这样的知识女性获得了多重身份,一些与其家内角色毫不相干(作家、画家),一些源自她们与其他妇女的联系(塾师、朋友)。这些女性的丈夫或呆在家中,或随其巡游,但不论那种情况,他生命中的位置都是由她决定的。她为其他女性打开了一条将家内生活与职业生涯、文学成就与妇德结合在一起的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