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xx0101

一步与一生
　　方方
　　对于我来说，三十年前的一九七七年，是何等重要的一年。那些激荡人心的日子，是何等值得纪录在册。那时，我当搬运工已近三年，心情正处于对人生倍觉绝望的时候，突然来了个高考，仿佛一下子，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。高考改变命运，有时候觉得这话正是针对我说的。  
　　转眼便是三十年。1977年在报纸上看到可以参加高考的消息时，我真的是非常兴奋，它把我已经彻底失望的读书心又唤了起来。记得当时拿着报纸到处给人看，兴奋得仿佛自己掉到深渊里但却马上就要得救的感觉。其实当时很多人都是如我一样地兴奋，如我一样地奔走相告。见报当天回家便翻出早已不知去向的书本进行复习———虽然完全没有复习的方向。  
　　我完全想不起来当年的作文题目是什么，找当年参加过高考的同学询问，据说我们的作文题目是“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”。这题目也够烂的了。记得我的语文考了88分（一百分的满分）。我有同学还考到了90多分，更是厉害。  
　　当时我们在武汉二十中考试。我每天要转两道车才到二十中（那时没有“的士”），考完后，又搭公共汽车回家吃中饭（那时也不时兴上餐馆），吃过中饭又搭汽车去考场，就这样跑了三天。也没有大人相陪什么的。  
　　我已经忘记了多久来的通知。当时我居住的宿舍前后楼的考生都收到了入学通知。有的是华师的，有的是水电学院的。但我也没怎么紧张，最多就是没考取。直到很晚，投递员在楼下大声喊，方方，是你的大学通知！我从楼上飞奔而下，邻居们也都在喊，快打开看，是哪个学校。我拆开信封，看到录取的学校是武大中文系———这是我的第一志愿。高兴得大喊大叫：我好划得来啊，我考到武大了。后来家里人都笑，说自己辛苦一场，考上大学，怎么好像捡了个便宜似的。  
　　当天下午，我便买了糖和烟，第二天清早，散发给单位的同事。男的抽烟，女的吃糖。不过我为参加高考挨了无数批评。书记在大会上批评我，说我“有才无德”，不安心装卸工作。违背了“扎根装卸闹革命”的誓言。将我的团支部宣传委员的职务也撤了。应该说那时的压力大极了。一直到我的档案转走，书记仍然是大会小会批评。有一天我忍无可忍，发言反驳了一通。后来我的同事笑我那天是“舌战群氓”。后来听说，这个书记退休后，在三阳路卖菜，我又很同情他，因为他毕竟没有文化（他是扫盲识的字），不懂得知识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。  
　　我上了大学。我最大的感慨便是：我终于离开了那里。高考，完全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。我很庆幸自己当年没有放弃。这样，我现在就少了一份后悔。要知道，很多当年没有参加高考的人，都悔断肠子呀。  
　　（方方：湖北省作协副主席，今日名流杂志社社长兼总编，著名新写实派代表作家。）